郭晓文：汉中褒谷口古道遗存保护与利用思考

关于褒谷口古道文化遗存的保护与利用

郭晓文

2021年，国家将褒斜道留坝段列为国家文物局“十四五”时期“大遗址”名单；2023年，国家文物局批复将“蜀道考古”纳入“考古中国”重大项目；2026年，《陕西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提到“全面保护和整合秦岭巴山自然和文化景观……挖掘古道、古迹、古镇和传统村落等文化价值，建设秦岭巴山生态文化旅游带”。

蜀道，指以汉中为中心，沟通南北的七条栈道。其中，褒斜道南端褒谷口位于秦岭南麓余脉与汉中盆地北缘结合部，地处留坝、汉台、勉县三县（区）交界地带，正值古褒斜道之要冲。《史记·货殖列传》曰：“巴蜀亦沃野……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褒斜绾毂其口”，这里的褒斜指古褒斜道南口褒谷，绾毂指车辐所聚之处，比喻处于中枢地位，对各方起联络、扼制的作用。古道、古褒国、故褒城县和具有传统风貌的河东店村、褒姒村村落等多元深厚的文化遗存，为褒谷口古道文化生态旅游开发提供了丰富的资源条件。

褒谷口古道文化遗存考察

褒谷口古道文化遗存大致分为物质形态文化遗存和非物质形态文化遗存两类。

（一）物质形态文化遗存

1、古道

从远古循褒水而行的谷道，到秦汉凿石立柱、架梁铺板的栈道，再到唐宋盘旋于山腰的七盘道，以至明清之际建于山顶的连云栈，褒斜道褒谷口段留存了宝贵的古道遗迹，分别是连城山山下、山腰、山顶的秦汉褒斜道、隋唐七盘道、明清连云栈。

秦汉褒斜道。“由褒城起，沿褒河西岸北行，过褒惠渠水闸不远，与河东岸之土地庙相对处，开始发现古栈道遗存……由此处向北经老虎口，石门直至公路洋灰大桥（鸡头关桥）止约三公里的一段……共发现栈道壁孔56个，底孔190个。壁孔全凿于陡峭山崖半腰，高出水面约8-9米（按1960年冬季水位）”。“天心桥之北，褒姒铺、万年桥、青桥铺、木龙沟北……共11处栈阁遗迹。这些孔迹都在公路左侧（西侧）紧接褒河水面……均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石门所在地的古栈道和邮亭

隋唐七盘道。自褒谷口登山，“在山腰处，有一条与褒谷平行的山道迤逦北去，此即七盘道……高出河面30-50米”。山崖上不时见到诸如“褒斜道南口”“峰回路转”“关子门”“古道云横”等摩崖石刻，“鬼谷子”“马队运输”等摩崖画。北至鸡头关，关上原有一座关帝庙，现建有三清殿道观及白石土地庙，庙旁有诸多祈神之碑。越鸡头关北行，下至山麓处，有“七盘山”石碑。此碑下方有一小溪流入褒河，跨溪而过的桥梁叫天心桥。桥以南即七盘道，以北即明清连云栈。

七盘道上的摩崖石刻

明清连云栈。分布于七盘道上方，“距河底最高可达100米”。自褒城北行，翻黄白梁，经称沟湾，见“连峰古寺”伫立于山湾右侧。寺西有“石虎”摩崖画。沿山路直上就是居于连城山巅的“连云观”。“鸡头关之北，约在故石门隧道北500米处的河西岸，有一条可供步履的碥道，宽约2-3米，下距今褒河水面约20米，连绵不断伸向远方，此即连云栈之北栈”。此外，河东店老街、勉县褒城镇连峰社区老北街及褒姒村从贯沟经新开岭、皂里坝到留坝县青桥铺的碥道，均属明清连云栈遗迹。

连云栈遗迹

河东店老街

老褒城北街

 褒姒村沙河口

2、古迹

山河堰、萧何庙。“山河堰，汉相国萧何所筑，曹参落成之”，也称萧曹堰；因褒水又名山河水，故名山河堰。2017年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2026年入选‌陕西省首批水利遗产。河东店村村委会以西约400米处，为山河堰二堰遗址。堰旁的萧何庙又称“萧曹祠”，是纪念萧何、曹参的庙宇。

山河堰

 山河庙

褒惠渠。20世纪30～40年代，著名水利专家李仪祉提出改建山河堰引水工程计划。

褒惠渠支渠

石门水库。大坝位于褒谷口古栈道石门原址，故名。1969年开始修建，1979年完成，总库容1.098亿立方米，是一座以灌溉为主，兼顾发电、防洪、养鱼的大型水库。

石门水库

汉中石门石刻。《石门碑醳》辑有石刻录文42品，《褒谷古迹辑略》计有石刻录文48品，1960年陕西省考古研究所所录石刻45品，2021年《石门石刻大全》修订版所录石刻179品。

《石门颂》拓片

3、古镇

古褒国。褒人祖先有褒氏因佐理大禹治水有功，被分封为夏朝的诸侯，建立古褒国。“古褒国，在县东三里骆驼坪，禹封其子为褒君，是有褒国”。据说河东店村“褒河蜜橘苑”石牌楼北面横跨东干渠的红旗桥附近为“石骆驼”所在地，曾拥有“石骆驼”的丘陵平地被称为“骆驼坪”，即古褒国都城遗址。

古褒国故址牌楼

故褒城县县治。自西汉设置到1958年被撤销，褒城县持续两千余年，是汉中最悠久的县级行政区之一。其县治遗址在现勉县褒城镇连峰社区，当地人叫老褒城。城内有城隍庙、文庙、关帝庙、连云书院、天主堂、东城墙、红军墓及三线建设重点单位等文化遗存。

老褒城文庙

4、传统村落

河东店村。西临褒河，自古行旅往来，店铺林立，故有河东店之称。南宋时又名花村。有褒斜道石门及摩崖石刻，山河堰、褒惠渠、石门水库，萧何庙、白石土地庙、北头楼子、南头楼子、金佛堂、麦王庙、井王庙、基督教堂，‌张氏摩崖石刻拓印技艺和三线建设重点单位等文化遗存。

河东店村鸟瞰

褒姒村。传说为褒姒故里而得名。位于河东店镇西北部，因石门水库‌建设，村域被水体隔断。往返进出皆需乘船，极大保留了原生态的自然之美。

褒姒村一隅

（二）非物质形态文化遗存

1、传说故事。褒斜道上的一些史实在长期流传过程中，被逐渐演化为本地的传说故事。比如，《褒姒的传说》赞美了褒姒故里的秀美山川和褒姒的聪慧善良，还原了褒姒的历史形象。以南宋安丙《游石门题诗》“凌晨走马过花村，先玩玉盆到石门”中的“花村”为原型创作的“花村的传说”，赋予河东店村美好的寓意。

2、民俗。自汉初以来，山河堰一直惠及本地民生，百姓亦将萧何、曹参奉为水神，形成山河堰祭祀文化。每年春三月初三开闸放水时要官民同祭、祈求风调雨顺；农历九月初九的萧何庙庙会，要举行上香、祈福、社火、戏曲等民间活动。

3、民谚。“石门对石虎，金银二万五；谁能打得开，买到汉中府”，一方面指褒谷口的物产丰富，另一方面指石门摩崖石刻的珍贵难解。

4、传统技艺。以石门石刻椎拓为生的张氏拓印自清同治元年（1862）延续至今，成为省级非遗‌张氏摩崖石刻拓印技艺。

褒谷口古道文化遗存的价值挖掘

（一）生态价值

生态价值是一种“自然价值”，即自然物之间以及自然物对自然系统整体所具有的系统“功能”。褒谷口具有多种自然资源，它们的生态价值表现为：森林植被具有水源涵养、水土保持、改善小气候、维护生态系统平衡、为野生动物提供栖息场所等功能；石门水库具有城市饮用水水源地与水质净化的作用；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保护产品“褒河蜜橘”促进了当地绿色农业发展。

（二）考古与史学研究价值

褒斜道是我国古代人工修建的长距离、大规模的山地土木工程建筑，被桥梁专家茅以升称为“与长城、大运河比肩的中国古代第三大建筑奇迹”。褒斜道的历史沿革、路线变迁、邮驿设施，历代朝廷对褒斜道的开发及褒斜道文化遗存等，都是不同历史时期人类生产生活的智慧结晶。

石门摩崖石刻是绵延两千年的石刻书法艺术宝库，是汉字由篆到隶，再到楷书的实物例证，是中国交通史、经济史、水利史、艺术史、书法史研究的重要资料。它们反映了褒斜道在我国古代交通史上的重要地位，提供了褒斜栈道的修建历史，为解决石门研究中有争议的问题提供了实物依据，具有文献和文物双重考古价值。改革开放以来，以汉中为中心掀起的石门热，国内波及20多省市，国外欧美、东南亚皆关注于此。日本的《褒斜道石门石刻》《汉代隶书之研究》《石门摩崖之研究》等专著，都以汉中石门石刻为主要研究对象。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中国艺术史教授Robert E. Harrist Jr.（韩文彬）2008年出版《The landscape of words：Stone inscriptions from early and medieval China》一书，将汉中石门石刻列入第一章。

（三）生态旅游开发价值

褒谷口峡谷地貌形成空气流动通道，早晚凉风习习，冬无霜冻，夏无蚊虫，适合避暑度假。褒河省级森林公园涵盖汉王山、黄花河、老丈沟、褒姒村四大景区。花果山景区以褒河蜜橘苑现代农业园区为基础，以褒河蜜橘和桃李杏采摘为主，以登山旅游环线、古褒国城墙、农耕文化广场、诗词文化墙等人文景观为辅，形成“四季有花、三季有果”的乡村观光休闲旅游区。以石门水库为依托的石门栈道景区，经国家水利部评审为汉中石门国家水利风景区，风光秀丽，古迹荟萃。根据褒国历史打造的褒国古镇集文化旅游、休闲度假、康养旅居于一体。这些都表明此地具有生态旅游开发价值。

（四）文化价值

文化价值是指某种文化对人的生存和发展所具有的功能或意义，褒谷口古道文化遗存的文化价值表现为：

1、是人类文化传承的最佳载体

作为连接南北、民族交融的通道，褒斜道是人类文化传承的最佳载体。开凿于东汉永平年间的“石门”隧道是“世界上用于通行车辆的最早的穿山隧道”，其开凿技术代表了中国古代山地交通的最高成就。三个历史时期的水利工程，呈现了此地‌跨越两千多年的水利发展历程，是汉中先民利用自然的活态标本。

2、推动了汉中乃至华夏族的文明进程

古褒国是汉中最早的政权，它将中原的先进文化传播到汉中，对推进汉中乃至华夏族的文明进程做出不朽的贡献。春秋战国以降，褒国被吞并，而褒河、褒谷、褒斜道、褒姒、褒姒铺、褒城县等名称却沿用至今。古道上众多的宗教设施反映了不同文化对自然的理解和崇拜，表现了一定历史时期村民的精神文化寄托。

3、推动褒谷口文化传承发展的重要基础

非物质文化遗存皆由物质文化遗存衍生而来，它们是褒谷口文化传承的生动基因。传说故事是历史事件的文学重构；民俗反映了敬畏自然，尊重自然法则的人类生存智慧；民谚揭示了自然与人文资源的珍稀价值；传统技艺是本土资源利用与转化的实践结晶。

褒谷口古道文化遗存保护利用的对策建议

（一）一体化保护古道及其沿线文化遗存

构建褒谷口古道及其沿线文化遗存的空间保护格局和传承体系。依托三条古道遗迹，串联起褒谷口各类文化遗存的历史脉络。建立以褒谷口古道及其沿线地区为保护范围，以褒斜道、古褒国、老褒城、河东店村、褒姒村为保护内容的褒谷口古道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保护褒姒井、沥水沟、麻坪寺、鸡头关、褒姒铺、老褒城等地名文化遗产，赋予它们古道文化记忆的时代内涵，将它们融于古道文化遗存之中，成为古道沿线的历史路标。

在保持古道“交通”功能的前提下，兼顾山地古道保护和林业建设及村落古道保护与小城镇建设之间的融合发展。山地古道保护涉及古道‌路基、附属设施及沿线森林植被、地质景观等内容。村落古道保护不单指对古道路基、石阶、关隘、驿站等本体及周边风貌的保护，还应将村落古道保护纳入小城镇国土空间规划，与小城镇建设、乡村振兴相结合。

褒谷口古道文化遗存遍布留坝、汉台、勉县三县（区），涉及文旅、文物、自然资源、林业、农业、公安等多个行政管理部门。首先要打破行政壁垒，建立市级层面的“褒斜古道文化遗存保护工作领导小组”，统一编制规划、统一执法标准、统一监测体系，从碎片化管理转变为一体化统筹。其次，建立信息共享与联合执法机制，‌文旅与文物部门‌负责制定古道文化遗存保护专项规划，明确保护范围与建设控制地带；‌自然资源、林业和农业部门‌需严格管控古道沿线的土地利用与生态红线；‌公安部门需‌加强治安，保障古道文化遗存安全。最后，建立长效管理制度，将古道文化遗存保护纳入地方政府绩效考核。

（二）建立蜀道及石门石刻数据库和博物馆

利用古道沿线的公共文化设施，通过三维数字化、AR虚拟漫游等手段，建立蜀道及石门石刻数据库。结合三维激光扫描、高清影像采集、AR/VR技术，对淹没于石门水库下的石刻及栈道遗迹进行‌数字孪生复原‌，解决实体不可逆损毁带来的信息缺失问题，重现石刻在原址摩崖上的壮观景象，还原“火烧水激”开凿隧道、架设飞梁阁道等古代工程技术。

‌‌在数据库建设的基础上，与陕西理工大学石门书法研究院、汉中市博物馆、石门书画院及个人收藏者联合协作，广泛搜集散逸于社会的碑石和拓片，依照“馆藏拓片再现、现存碑石比对、方志记载核实、金石类文献记载核实、诗文集再现、摩挲原碑与拓片、照片等图像复原、收藏的拓片径直再现”等途径，再造褒斜道石门石刻。利用古道既有建筑与场所建立石门石刻博物馆。活化石门石刻展示，推动蜀道及石门石刻的广泛传播和深入研究。

（三）建立褒谷口古道文化生态旅游带

首先，推动留坝、汉台、勉县三县（区）以点串线共同打造褒谷口古道文化生态旅游带。借助褒斜道留坝段已被纳入国家“十四五”大遗址名单的良好时机，持续做好保护利用工作。石门栈道景区应利用现有文化遗存打造“民国保护石门故址地”“汉隐士郑子真垂钓处”等新地标；在仿古石门隧道再现摩崖石刻原貌；增加栈道陈列内容：配备邮亭驿置设施、栈道路线变迁、历代通塞大事图表等，揭示石门“奥妙”。褒国古镇需重塑古褒国叙事核心，强调其作为汉中最早政权的历史源头意义。褒河省级森林公园和花果山景区需整合资源，维护秦岭生态环境。河东店村在保护山河堰灌溉工程遗产及其周边环境的基础上，修复萧何庙，赋予山河堰祭祀文化以“‌纪念先贤功绩、传承生态智慧、凝聚区域认同”的时代内涵，推动乡风文明建设。褒姒村应建立“褒姒故居展览馆”，通过“礼妇人称国及姓”的史料分析与探讨，展现古褒国作为区域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历史风貌。

其次，打造褒谷口古道文旅IP。褒斜道是汉中不同历史时期重要史实发生地。“三皇出谷口”“武王伐纣，蜀亦从行”“栈道千里，通于蜀汉”“张良辞高祖请烧绝栈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汉武帝发数万人作褒斜道五百余里”“魏武出斜谷，遮要以临汉中”、东汉末期张鲁断道、“诸葛亮出斜谷”、唐宋诗路、南宋武关驿大战金军、“明太祖洪武三年（1370）四月，大将军徐达遣将金兴旺、张龙，由凤翔入连云栈合兵攻兴元”、明清两代官员修缮栈道、抗日战争时期国立西北联合大学及故宫国宝南迁之路……为打造褒谷口古道文旅IP提供了丰富素材。如以曹操二次来汉，进驻褒谷口的史实为依据，创作《褒谷口》历史大剧，利用VR/AR技术，生动表现曹操观石门、写衮雪、传鸡肋、斩杨修等奇闻轶事。

最后，探索“文化+体育+旅游”模式。打造七盘山与连城山古道生态文化旅游线路及古道沿线独具特色的文旅项目，形成以褒斜道健身登高、老石门水下畅想、新石门遗址瞻仰、古褒国文化溯源、山河庙敬水思源、河东店花果品尝、老褒城文脉探访、褒姒村山水悠长等为内容的褒谷口古道生态文化旅游带，以“不畏艰险、勇于探索、百折不挠、无私奉献”的栈道精神，彰显古道文化、体育文化和秦岭生态文化的深厚魅力。

结语

褒谷口具有自然生态和古道人文的双重优势，也是加强与秦蜀古道沿线城市交流合作的中枢地带。保护与利用褒谷口古道文化遗存，深入阐释古道文化内涵和多重价值，与乡村振兴、文旅融合发展战略相互衔接，串联古道文化资源，打造褒谷口生态文化旅游带，是践行秦巴生态文化旅游带建设的创新实践，对推动秦蜀古道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大有助益。（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