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峰：寻古中梁山

生活在汉中市区的人们几乎天天都能看到汉江南边的梁山。梁山名号何来，史料无记，我想是否因古时天下分为九州汉中属梁州而得名？从地理上看，南郑区的梁山属于米仓山西部支脉，梁山镇域内梁山向东延伸下来的山岭即叫中梁山。

乙巳年腊月十七立春，是个难得的冬阳天，我和几位友人相约去了中梁山。从汉中市区出发过龙岗大桥就是南郑区梁山镇，纵横交错的道路宽阔平坦，路边高楼林立，人口幅辏，草木苍翠，极目田畴，一片青绿。十余分钟后，我们就到了梁山镇的南寨村，2019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首的疥疙洞旧石器时代洞穴遗址就位于此地。因为此洞穴属保护状态，我们不能进入。南郑区文旅局原副局长、文博专家余忠平先生与我们同行，他介绍了疥疙洞发现和发掘经过，以及其重大意义。疥疙洞距东边龙岗寺遗址约3公里，2017年发现，2018年至2019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对疥疙洞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发掘面积27平方米，洞穴遗址堆积分为13层。发掘出土物品极其丰富，其中石制品2000多件，动物化石近万件，尤其是发现了距今10万年至1.5万年间人类化石和丰富的文化遗存，提供了中国古人类发展史上关键时段的关键材料，构建出了距今10万年至1.5万年中国古人类的生存画卷。遗址发现的人类牙齿和头骨残块还有早期现代人牙齿化石堪称极其珍贵。

告别疥疙洞，回到公路，往西直通中梁山，顺两公里许的土路蜿蜒而上，尽头即是名传千古的乾明寺。真是没想到，此地距市区的车程只有30分钟。

从地形来看，此处是山腰处最为宽大一块平地。一个修了半截的大殿面阔九间（地下已有一层），几十根粗壮的水泥园柱头上钢筋杂耸，宏阔气势却已显现。我的老乡、著名古建专家卢慧杰先生50多年修建大型建筑和寺庙无数，至今南方还有数处工程在建。他收藏有十余万书籍，且大部分都看过。他对建筑风水很有研究，算得是观山大师。他看了山形地势后说，乾明寺的宏观位置很好。园帽山（我看其形而叫）之下正中是大殿，座西向东，紫气东来，云蒸霞蔚，前景十分开阔，真是万千气象。汉江如同一条玉带，顺龙脊北侧平缓东去，寺院处乾山巽象之中。此处已修好的建筑有地藏殿、药王殿、办公室、客厅、寮房等好几排平房。宽大的院中有一巨大基座上的观音菩萨石头浮雕，引起了大家的好奇。住持释本莲法师说前两年一天晚上睡梦之中看到了观音菩萨，菩萨面容慈祥在近距离的淡云之中望着她。没有料想到第二天奇迹发生，离她住房30来米的路边石崖上掉下来一块大石头，拨去石上浮土即看到了这尊菩萨雕像。她和其他人都感到非常兴奋，她定制了大型花冈岩莲花宝座和玻璃罩，把菩萨石雕像供在基座之上，接受瞻仰和僧众香火供奉。莲花宝座上真人大小的浮雕菩萨比例适当，面容庄严饱满，衣带飘动，仪态超凡，是一尊非常生动的自在观音宝像。看着这尊在汉中十分少见的浮雕摩崖石刻菩萨，大家有的认为是宋时摩崖，考古专业出身的余忠平先生说可能是明清时所刻。时光流逝，浮云苍狗，石刻宝像除了雕刻技艺高超，还能躲过兵灾战火和若干运动，更加显得宝贵。菩萨宝像五官端庄、慈祥和蔼。忠平同志说只要在处于寺中大院之中，不管你在哪个角度，浮雕观音菩萨的眼晴都在注视着你。我曾在法国卢浮宫看过蒙那丽萨画像，两件艺术大作均有此效果，乾明寺这尊浮雕菩萨则更为不凡。菩萨的法眼自然超凡脱俗，数千年来默默洞察着大千世界。这尊浮雕菩萨原在中梁山石壁之上，为何被泥土覆盖？是否僧众采取的保护措施？

我们站在院子东边放眼观望，只见左右和下方山坡还有多个小平坝，一岭数台，错落有致，草木丰茂，环境优雅。如此看来，史料上记载宋时两度达到殿堂禅房千间以上完全是摆得下的。同行资深作家、书法家余成新先生说，民间一直流传旧时乾明寺规模很大，寺院大门在山下靠近龙岗寺一带，每天早晚僧人须骑马去开关山门。我看若按史籍所载之规模，骑马开关山门完全是必要的。《嘉庆汉中府志》等史藉记载乾明寺建于南北朝时期，唐宋已是陕南名刹，宋时兴元知府文同诗《中梁山寺》为证：“上方挮磴饶岩头，谁就孤高正起楼。直望汉江三百里，一条如线下洋州。” 我想，是否当年文知府也站在这个位置放眼东望？同行青年文友谭景文说陆游可能也在此观景，我认为很有可能。爱国大诗人陆游曾在南郑参加抗金斗争，肯定也来过乾明寺。他后来在老家还经常回顾南郑抗金那段他牵挂了一辈子的经历，还专门写了中梁山打猎等许多诗篇，如：“生年六十九重阳，辙遍秦吴岁月长。南郑从戎磋尚壮，中梁纵猎最难忘。离披雉拂雕鞍堕，独侏狐穿古豖藏。梦断酒醒今万里，亦逢佳节重悲伤。” 直至离世，陆游对南郑的思念之情从未中断。南宋大地理学家王象之《舆地纪胜》载：“乾明寺，在中梁山，剑外丛林惟牛头与此为胜。”历史上乾明寺有“剑外第一丛林”之称。剑，即四川剑门关；牛头，即勉县牛头寺。因为乾明寺修建早，规模大，影响大，时常有新罗国（今韩国）僧人驻寺修行。僧人也有祖国，佛教却无国界。《嘉庆汉中府志》和乾明寺遗址南宋残碑上都有记载，当时大殿巍峨，规模宏大，寺中有房屋千余间。正因为如此，离汉中城区又近，南宋时被入侵金兵所占领并焚毁。绍兴三年（1133年）二月，金兵大将撒离喝率军十万，从安康石泉突袭兴元（汉中），川陕副使吴玠将军率军一昼夜急驰三百里，城固、洋县、西乡乡勇万余相助，在饶凤关与金兵激战七天，后因汉奸带路抄宋军后路吴玠大军不支而退守勉县。眼着府城不保，抗金名将、兴元知府刘子羽动员居民撤离后将府城烧毁，刘带三百人退到三泉县（今宁强阳平关）。十万金兵在变为焦土的府城无处落脚，见乾明寺房多地势又好即驻扎寺中。当年四月，金兵因粮草不济只得放弃入川计划，从褒斜道退往关中，在武休关被吴玠、刘子羽率军截杀，大败而逃。金兵撤离兴元心有不甘，于是气急败坏丧心病狂地放火把乾明寺烧为灰烬。

唐时中梁山已是旅游胜地。唐代诗人于邺写有《游中梁山》诗：“僻地好泉石，何人曾陆沉。不知青嶂外，更有白云深。因此见乔木，几回思旧林。殷勤猿与鸟，惟我独何心。”还有，唐代佛教净土宗第四代祖师、唐代宗时国师法照禅师（747—821年，洋县人）曾写《送无著禅师归新罗》诗，反映了他与新罗僧的亲密关系，也证明了唐时汉中佛教之昌盛：“万里归乡路，随缘不计程。寻山百衲敞，过海一坯轻。夜宿依云色，晨斋就水声。何年持贝叶，却到汉家城。”史料载，常有新罗僧人在乾明寺修行交流，无著禅师很可能就是在乾明寺落脚。虽是沧海桑田，虽经战火摧残，乾明寺仍是几番振兴，即使到了明朝，乾明寺还很有些规模，影响也是较大的，是个名胜之地。天顺年间（1457—1464年）陕西学政伍福专门来此，并写诗《寻访乾明寺》：“幽寻古刹访嵯峨，鸟道缘云悦薛罗。身世游趋尘外回，风光顿觉眼中多。悠悠汉水抽青练，渺渺秦山拥翠萝。眺咏不觉归路晚，数声清磬出岩阿。”1511年明正德六年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刑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察御史洪钟来到乾明寺游览，写下《乾明寺》诗，说：“老衲抱瓶汲深浅，月团新碾沦磁瓯。”记述了在寺中方丈为他泡月团茶叶的情况。此句，也证明了南郑茶叶历史确实悠久，也曾有过“月团”茶。过后，汉中知府杨一均把这首诗刻石立碑在乾明寺。

余忠平先生毕业于西北大学文博学院考古专业，几十年从考古文博工作，熟悉历史且学识丰厚，他数年思考创作了长篇历史小说《铁血梁州》（23万字）已经写成初稿，正在斟酌修改。这部小说以金兵入侵汉中，刘子羽、吴玠、杨从仪等率军奋勇抗击，以及乾明寺、龙岗寺僧众与军民奋勇作战的史实为背景和内容，以文学形式再现了这一惨痛悲壮的历史记忆，填补了汉中历史小说的一个空白。

在乾明寺还有一通八百多年前新罗僧人海珍法师所刻制的《乾明寺记》石碑，碑文就是忠平同志为其断句，注的标点符号，我们得以顺利识读。他和本莲法师带着我们去看了置于亭中的重建乾明寺石碑。1181年海珍立乾明寺碑，碑文镌刻“绍兴三年，兵火延烧宇经像无孑遗……”金兵退后，经居行来、仲璋、胜峣、永磷、靖水、海珍六世接力，五十年艰苦经营 “垂五十年，伽蓝皆复就……楼殿、堂室、祠庙、庭宇，以至宾寮、厩舍，无虑千楹，辟田畴水陆几及百顷，饭禅纳岁不下十余万人。” 昔日恢宏气象，跃然于碑文之中。忠平同志非常重视南郑历史资料的发现、整理和保护，他写的关于米仓古道、龙岗寺遗址、乾明寺的文章都是全面准确的权威资料。

本莲法師带我们看了三通她主持树立的旧时石碑，无奈时光久远，风雨漫漶，上面许多文字难以看清。静立地上的若干柱础石、石碑残件等，上边的雕刻装饰花纹很是美观大气，尤其几个巨大石刻碑额气势恢宏，我想若加上基座碑身，总高恐在四五米之上。巨形碑额均为优质青石，粗大的龙纹雕刻精美，在汉中还比较少见，可惜碑身碑座残失。虽然这些石制器物都是形只影单，但是，能数百年历经风霜雨雪流存至今，都是难得的宝贝。

海珍法师所立《乾明寺记》这样说乾明寺“……距郡城十三里，高四里，西望嶓冢，北眺褒斜，东瞰洋州，南睨巴丘，溪谷窈窕，林径盘纡。而上有石马池，水春冬不涸，时出云雨，见怪物焉，今亡矣，夜或闻其嘶鸣。其神曰‘灵寿将军’。绍兴二十年，圣朝加封休应侯，庙号泽润。” 我们站立宽阔的院坝，朝南看山岭起伏，田畴林木错落，宝巴高速直通川蜀。东望则是龙岗雄卧，汉江逶迤，直下4里就是疥疙洞，这里的发现非常珍贵，证明中国人就是本土古人演化发展至今，并非从非洲等地而来。再东边则是闻名世界的龙岗寺遗址，150万年前就有古人类生息于此。怎么评价龙岗寺遗址？1988年美国著名考古学家迈尔.阿金斯考察龙岗寺遗址后说：“说明人们自非常古老的年代以来就生活于此地。多种多样、高质量、具有重要意义的新石器时代的标本，则说明7000年以前中国文化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平。” 他意犹未尽，专门题词：“我从这里看到了中国文化的根源。” 那么完全可以想象，近在咫尺的乾明寺一带，肯定也留下了古人类的足迹。

向北远眺，汉中盆地尽收眼中，远在烟霭之中的秦岭雄姿隐约，汉水、铁路、高速公路、公路、街道如带如线，城市高楼错落、村镇房屋田畴千姿百态。在此观天地之壮阔，赏秦巴之雄奇，望汉水之浩渺，发思古之幽情，加上呼吸满含草木气息的新鲜优良空气，大家无不心旷神怡。如此这般，则是出乎我预料的。看到我们长期生活的城市楼房鳞次、道路纵横、车辆如织、江水如带，如同观赏美妙的画卷。在此眺望，真是“风光顿觉眼中多”！还有，赏景之时，我顿生幸福满足之感，岂不有益身心乎！

我在放眼四顾忘情观景，老伴正和本莲法师相谈甚欢。本莲20多年前放弃稳定职业进入佛门，在这里修行和弘法，在南郑佛教协会的指导下，她把保存乾明寺遗迹和重建佛寺作为自己的职责，坚定不移地持续努力。我看有许多客寮房屋，她说长年有善男信女来此居住修行调养。我问及接待安置能力，法师说没有问题，寺院备有一百多套被褥。老伴指着大殿后边绝壁上一处房屋，对我说“你看，那就是法师居所，”可能法师的佛缘实在太深，上下都要经过摩崖菩萨跌落处。本莲法师说此处也是她曾经的闭关修炼之地。她闭关是个什么状态？时间有多长？我们没有询问。本莲法师面色红润，气色和精神都很好，我估计她有40来岁，老伴说她已60岁了，真是看不出来。

我们想寻找当年塔林、殿基等遗址，忠平说没有细勘现在辨认不出来，时光带走的东西太多了！毕竟当年乾明寺涉及区域太大，当年兵灾火焚又太紧急，往昔辉煌逝去的年代又太久远，地上地下有没有尚未发现的宝物遗珍？满山草木丰茂的石崖上还有没有摩崖……

在宽大温暖的客厅里，有一些文人书家赠送的书法作品等。余成新先生是成名颇早的书法家，我看到这里有他书写的11言隶书楹联：五代广政乾明光耀大天汉；一叶临济泽润花开中梁山。书法苍劲古朴，禅意浓厚。

最留不住的就是时间。大家还兴致盎然，但是太阳即将落山。返回途中，我想当年陆游是骑马还是骑驴来的中梁山，毕竟他曾“细雨骑驴入剑门”。龙岗寺和疥疙洞发现的叫做什么？通俗是叫龙岗寺文化、疥疙洞文化，这是两个很小地方的文化，但其意义是关乎中华民族的。古乾明寺也是文化，为什么千年以来竟数次遭到彻底摧毁呢？壮丽的具象不见了，但乾明寺还在，我想起余忠平写过一文“从《乾明寺记》看千年古刹的文化传承”，其中有句话：“乾明寺的兴衰史，某种意义上也是中华文化的韧性和生命力的象征。”是的，毕竟历史的灵魂是文化，灵魂则是不易摧毁的！